晨光里,合欢花开了。那些粉色的丝绒,在羽状绿叶间轻轻摇曳,像少女羞怯的笑靥,又像天边温柔的晚霞。每每遇见,我总要驻足久久凝望。
这份对合欢的无限眷恋,要追溯到童年时光。
初识合欢,是在母校西留养村学校。学校坐落在村中央,校园宽敞,青石台阶上立着高大的木制校门。校门两侧,两棵合欢树亭亭如盖。每到夏日,羽状的绿叶轻盈舒展,粉盈盈的花朵团团簇簇,像一把把小伞缀满枝头。
与众不同的花朵,格外优雅迷人。记忆里,我们都叫它绒线花。那时,我们几个女生,放学后总爱在树下嬉戏。捡起飘落的花朵,调皮地插在同伴的发间。
我爱极了那花,常常将落花夹在课本里,让墨香与花香交融。每每翻看,愉悦至极。最妙的发明,是用几朵合欢扎成小束,蘸了墨汁当笔使——这“发明” 很快在女生中传开,成了我们课间的乐事。每每放学路过,便会捡些树下的落花保存。
八载光阴,我度过快乐的学习时光,合欢见证了我的成长,成为我记忆深处最美的风景。童稚的欢笑声,仿佛还在耳畔回响。
毕业后多年,却再无觅其芳踪,直到入职园林局后,我忽然与一片粉色云霞重逢。啊!合欢,单位所在的公园里,有一片合欢林。它们生长在绿荫道旁,每天上下班都能看到。
我不禁欣喜若狂,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像遇见旧友格外亲切。看呐,它们依然是我记忆中的模样,绿叶飘逸,花色柔美。一簇簇粉色的花丝,在微风中轻颤,仿佛在说:“别来无恙?” 那一刻,一股股暖流涌上心头,一朵朵花轻轻绽开在心底。从此,每天上下班,我都要在树下驻足;早晚散步,也必定要来此小憩。合欢的温柔,抚慰着我初到新环境的忐忑。
我从车间工人转变到园林职工,截然不同的工作性质,截然不同的工作环境,让我很欣喜。我非常热爱我的工作。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每天同大家一起,工作在生产第一线,足迹遍及市区新建的一个个公园、游园,汗水洒在一条条道路的绿化带内。我们栽种的合欢,几年后,逐渐长大,树冠阔展,枝繁叶茂,在绿地里摇曳生姿,在道路旁排成夏日最亮丽的风景。每一朵花开,就像我们园林人写给城市的情书。 每每走在树下,自豪感便油然而生。合欢成了我生命里的路标,无论走到哪儿,我都念念不忘它们。
退休后乔迁新居,楼前光秃秃的景象让我怅然若失。或许因职业习惯,或许是对合欢的挚爱,我便想在楼前栽两棵合欢。征得物业同意,春季植树时,便自行找来两棵合欢挖坑栽上。经过精心管理,它们很快抽枝展叶。
合欢生长很快,几年时间,看着它们从羸弱的树苗长成亭亭如盖,枝枝相搭,树冠已触及我的三楼窗户。窗户成了最好的观景台,一年四季,我几乎天天都要看它们一眼。
春天,满树嫩嫩绿绿的羽状叶片,轻盈秀美;炎夏,推窗可见满树繁花,夜风送来缕缕幽香,连梦里都染着粉色; 细雨霏霏中,合欢楚楚动人,羽叶碧绿如洗,晶莹的水珠挂在丝绒般的花蕊上,恍若美人垂泪,远望,雨雾缭绕,朦胧缥缈,应了“雨晴夜合玲珑日,万枝香袅红丝拂” 的诗意;白雪压枝时,银装素裹,则是另一番景象。
月夜的合欢尤为迷人。淡淡的月辉洒下,花朵娇羞欲醉,羽叶悄悄合拢,知了躲在叶间肆无忌惮地叫,好美的意境。
我常站在窗前痴痴观赏, 看它们在暮色中羽叶合拢;看它们在晨光里又自然舒展如初。正如那首古诗,“开花复卷叶,艳眼又惊心!”
有年夏天,我忽然发现树叶卷曲发黏,很是心疼,立即进行防治,合欢终于枝叶繁茂,重焕生机。
合欢树下,渐渐成了邻里相聚的“会客厅”。大家常在树下纳凉聊天,老人们打扑克下象棋,孩子们追逐嬉戏,饭菜的香气混着花香,其乐融融。
这情景常让我想起小时候在校门口捡花的时光——原来合欢一直在编织着人与人之间的暖意。
合欢不比牡丹华贵,不似月季娇艳,但它轻灵婉约,柔情似水,为城市增添一份温馨,为炎夏增添一份怡静。 它最懂得用最温柔的方式与岁月相处。每当看见那羽叶在晚风中轻轻合拢,就像听见一句轻声的“晚安”。这平凡而坚韧的美,恰似普通人的生活,在细水长流中酿出绵长的回甘。
合欢的寓意为“百年好合” ,象征着坚韧、奉献、和谐,是一种保护生态的植物,还具有一定的药用价值。它承载着我半生的记忆。每当花开时节,那些温暖的往事便涌上心头,久久不能忘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