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版:副刊

竹园滴星

◆王 峰

数载经营,那片小竹林已初显风姿。新生的竹子青翠而挺拔,满目绿意葱茏,叫人满心欢喜。闲暇,我常踱步其间,就连夜里看书倦了,也会下楼到竹林转转,寻一抹静谧。

那一晚,正沉浸于夜色与竹影交织的宁静中,一滴水珠 “啪” 地轻落,在脸颊溅起微小的凉意。我不禁仰头望向夜空,只见玄月高悬,繁星点点。心生疑惑,我打开手电筒,顺着竹竿一路探寻。只见一滴水珠在新竹拔节的叶片边缘摇摇欲坠,仿若凝着夜的秘密。“哦”,刹那间,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竹叶收集了夜的水汽。

关上手电筒,我静立在石板小径上,轻轻闭上双眸。不一会儿,耳畔便盈满了噼噼啪啪的声响,那是水珠滑落、竹子拔节的声音,宛如一场自然奏响的乐章。这一幕,蓦然勾起我对济源十景之一 “西湖夜雨” 的记忆。

西湖,实则是济源梨林镇的一个小村庄,最初知晓它,便是源于这诗意斐然的济源十景:天坛倒影、王母仙灯、石桥春望、盘古晴烟、沁口秋风、济渎晨霞、灵山晚照、龙潭夜月、悬崖古柏、西湖夜雨。在这之中,最具浪漫与诗情的,当属 “西湖夜雨”。

遥想古代,济源东南地势低洼,济水、蟒河、珠龙河、盘溪河诸水汇聚,形成一片浩渺水域。此地河汊纵横交错,湖湾星罗棋布,又因地处河内郡之西,故而得名西湖。湖中有精巧的亭台楼阁,环境清幽雅致,自古以来便是游玩赏景的胜地。西湖村便坐落其中,周边环绕着大片荷塘、苇园与竹林。村里有一座西湖寺,相传,夜宿古寺之人,常闻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开门探看,却见皓月当空,繁星璀璨,唯脚下地面湿漉漉一片。待回屋关门,那雨声又在耳畔回响,仿若置身梦境。实则,这所谓的雨声,是风拂竹枝、苇叶、荷盖所发出的声响,与竹子、芦苇拔节的声音相互交织,而地面的湿润,源自露水以及竹子、芦苇拔节时掉落的水滴。当地人凭借经验总结,此景一旦出现,三日之内必有大雨降临。清代济源县丞侯立德曾赋诗:“烟含古寺色苍茫,凄切声随夜漏长。滴沥空阶浑是雨,非关魂梦到潇湘。”

踏着夜色,我缓缓而归,思绪飘向了南岭孤树村的翠竹园共享农庄,脑海中浮现出那位憨厚质朴又略带腼腆的韩战法支书的面容。孤树村位于市区西南二十五公里处,依傍南岭群山,主峰巍峨耸立,形如尖锥,翠绿似塔,从高处俯瞰,景致壮美。东望是广袤的广袤平原,西靠雄伟的秦岭山脉,南临蜿蜒的九曲黄河,北接连绵的巍巍太行,四方景致与八景风光尽收眼底。山巅之上,一棵孤柏傲然挺立,将南山一带装点成绝佳胜景,东来游客西行至此,眺望峰巅,那棵树形如巨伞华盖,又似亭亭玉立的神女,格外引人注目,无论迎送日月,知晓它的人唤其孤树之柏,不明就里者也常为这景致陶醉。临近居民皆知,此树历史久远,声名远扬于玉川大地,树周的岁月印记见证着它的古老,村庄也因这棵树得名孤树村。

或许因年龄相仿、经历相似,我与韩书记相谈甚欢。交谈中得知,他带领两委班子,租下居民组二三十亩的竹林与土屋,一心想打造独具特色的共享农庄,为乡亲们蹚出一条乡村振兴的新路。沿着崎岖的土路漫步,我将自己这几年摸索出的竹林管理心得,以及针对农庄现状的建议和盘托出。考虑到农庄毗邻市区、交通便利,我提议将现有的菜园、山地开辟成家庭农场对外出租,让顾客亲身体验种植与管理的乐趣,农忙时节农庄还可提供有偿托管服务。把现有的老人共享食堂拓展升级,增添农家乐服务项目,让灶台、桌椅、烤箱等设施通过营业租赁实现效益最大化。对于竹林中的竹笋,保留每条脉络上几根粗壮的,其余采摘售卖或制成干笋,丰富产品种类。同时,清理竹林中的杂木与衰败老竹,用清理出的竹子扎起美观实用的竹篱笆。顺势引导溪流,使之与水库形成水资源循环利用系统,在竹林空地养殖兔子、鸡鸭等小动物,既增添田园趣味,又能售卖或代管盈利。就地取材,用山石石板铺就蜿蜒小径,将水库边上散落的石头整修成堤岸,让干涸的水库重焕生机,进一步扩大竹林面积。此外,把现有的影视遗留院落、水库、山上的凉亭等合理规划,串联成游览环线,以初具规模的姿态吸引上级关注与商家投资。分别之际,我们互加微信与手机号码,方便日后交流探讨。

“滴星”,这带着浓浓河南乡音的词汇,是当地人对小雨的亲昵称呼,也有叫 “给星”“丢星” 的。能将下雨与星辰这两个意象如此巧妙融合,怕也只有方言有这般魅力了,宛如神来之笔,勾勒出无尽诗意。这让我不由想起辛弃疾笔下的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还有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寥寥数语,画面感扑面而来。再看四川方言把雨伞称作 “撑花”,一词出口,脑海中便浮现出晏几道的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妙趣横生。客家话里把彩虹叫作 “天弓”,恰似 “怅望复怅望,云山挂天弓” 所描绘的那般诗意景象。潮州话把晒太阳叫作 “借日”,“叶里深藏云外碧,枝头常借日边红”,给日常行为添了几分古韵。山东话把昨天叫作 “夜来”,仿若带着古时的余韵,宋朝《浣溪沙》中就有 “东风寒似夜来些” 的词句。闽南语里把怕冷叫作 “惊寒”,让人不禁联想起千古第一骈文《滕王阁序》里的 “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陕西话里把心烦叫作 “恓惶”,李白也曾写道 “白孤剑谁托,悲歌自怜,迫于恓惶”。这些方言,承载着诗词的雅韵之美,毫不夸张地说,方言才是中国语言里深藏不露的高雅宝藏。

然而,在我国众多方言之中,普通话的表现力在某种程度上却略显逊色。语言仿若有生命一般,其表达力的强弱,取决于使用的人数与传承的年限。一代又一代人的口口相传,如同一锅慢火熬煮了千年的老汤,才成就了如今韵味各异的四川话、广东话、河南话、山东话、东北话、陕西话、湖南话、闽南语、客家话等。回首白话文运动,普通话推广之势如破竹,席卷全国,华夏大地曾经的古言旧语渐渐失去立足之地,无奈隐入方言之中。可如今,方言的消逝却如箭离弦,难以挽回,它承载的,是游子们对故乡声音的眷恋,成为人们耳畔萦绕不去的乡愁。当下,不少人因普通话里带着方言口音而感到自卑,可三十年后,当我们回首,定会为父母曾教给自己的方言而心怀感恩,那是华夏先祖跨越时空留给我们的珍贵念想,像一条横跨星汉的细长脐带,看似纤细,却紧密维系着血脉亲情。

竹园滴星,恰似奏响乡村振兴的前奏曲。想起韩书记眼中那坚定的光芒,我深信,他定能带领孤树村的乡亲们在这条希望之路上大步前行,越走越远。而全国的乡村振兴战略,亦如孤树村燃起的星星之火,正以燎原之势,在华夏大地熊熊燃烧、不断蔓延,绘就一幅绚丽多彩的新时代田园画卷。

2025-08-28 ◆王 峰 1 1 济源日报 c_127541.html 1 竹园滴星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