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父亲去世后,母亲才开始学着种地。还好,那时候已经有拖拉机耕种了,母亲只要把种子和化肥拉到地里就行。
我那时候才十几岁,干瘦干瘦的,连一袋化肥都搬不动。每次都是母亲和我一起把化肥和种子抬到板车上,拉到地里后,再从板车上抬下来。
那时候,麦子刚实行撒播,母亲把麦子倒进竹篮里,一手挎着竹篮,一手撒麦种。这个看似简单的农活儿,做起来却并不是那么容易,要控制种子的均匀度,不能留有空白地,特别是地两边的垄沟处,如果用力大了,麦种就会撒到别人家的地里,用力小了,就撒不到地边上。
我学着母亲的样子,也挎着竹篮,撒麦种。然而,我总觉得手就是不听使唤,不是麦种堆到一起,就是落下一片空地没撒着。母亲见了有些生气,“你看你有好多地方麦种都撒在了一起,到时候麦苗太稠了,根本就长不出饱满的麦穗来;再说你这还有很多空白地,连苗都没有,人家收麦子的时候,咱们咋办?”母亲终究不放心我撒麦种,干脆全都揽过来,自己撒,只让我去撒化肥。这一个秋播下来,我挎竹篮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我偷偷流泪的时候,被母亲看到了。她上前轻轻地给我擦干眼泪,又拍了拍我瘦小的肩膀,柔声说道:“儿子,种不好庄稼不用怕,咱来年还可以再学,如果不好好读书,那可就要受苦一辈子啊。”
收麦子比种麦子更辛苦。那时,还没有联合收割机,要用板车把割下来的麦子全拉到麦场上。幸好,家里还有一头老牛,母亲怕我赶不好牛,她就自己赶,只让我扶着板车的车把。刚开始几次比较顺利,最后拉那车麦子的时候,天快黑了,赶上上坡,我只顾着看路面,没想到有一个轱辘掉进水路沟里了。我赶紧喊母亲停下来,然而为时已晚,板车上的麦子一下子就翻了,老牛被板车带着连连后退,我也被带着后退。母亲见这情形,急中生智,用手抓住牛鼻子,嘴里喊着让我快闪过去。我当即丢下车把,跑到安全的地方,最后是有惊无险。不过,后来回想起那次经历,还是后怕,麦子翻了是小事,如果板车把我带翻,或者被老牛踩到,后果真就不堪设想了。
当时人累牛乏,母亲让我牵着牛先回家。她把板车轱辘推往路边拾掇好,这样就不碍别人的事了。第二天早上,我们才重新去装了那车麦子。
后来,有了联合收割机,母亲又种了好几年的麦子。每年,我都会请假回去帮忙把粮食拉回家,但撒化肥和撒麦种的事,基本是母亲一个人做。她不想让我总是请假回去,说太耽误我读书了。每次回去,望着正在地里劳作的母亲鬓角新增的白发,还有她那眼角越来越多越来越深的皱纹,我的心里都会猛然一阵刺痛,眼角瞬间就湿润了。
前两年,母亲的身体明显差了很多,农忙过后,她的脚都会肿好长时间。在我的再三劝说下,母亲才把土地承包了出去,但家门口的几分地,还是被她留下了。母亲说:“我留着种点菜。”过年的时候我回家,看到那几分地里分明长着碧绿的麦苗儿,“娘,你不是说就种点菜吗?”
“我也吃不了多少菜,种点麦子,回头还可以买几只鸡喂。”母亲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着说。
母亲的麦子熟了,但联合收割机进不去那几分地里。母亲只好又早早地磨镰割麦,再用板车把麦子拉到新修的水泥路面上,让过往的车子碾压一下。此时,家里已经没有老牛了。母亲轻描淡写地对我诉说着她种麦子的那些事,我听后心里却酸酸的,仿佛看到了母亲正一个人吃力地拉着板车的样子。我又记起那年翻车的场景。
“娘,您要真想种地,我也不拦着。等麦子熟了的时候,您给我打个电话,我回来帮你!”
“好。”
母亲轻声应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