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版:驿站

思礼老家

卢虹燕

再次回村的时候,才发现此时的老家已远非彼时的那个老家了。不大的村庄里,有了连锁超市,有了西式面包房,甚至有了像模像样的咖啡屋……记忆中的老家正在一天天淡出。只是,在它终于要淡出的时候,种种记忆的碎片在我的脑海中不断地拼接起来,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北靠万羊山,南临红涧河,村里四十八道街,七十二家金货铺。年年有个清明会,靠船无数”。在我刚记事的时候,就听父亲说过这首关于思礼的古谣。山清水秀,街道林立……真是一幅物阜民丰的盛景图。后来,才听父亲说,古谣的真正意思是,村里有四个十字路口、八道街,七十二家是荆货铺。至于靠的“船”,不过只是清明会前,山上的那些乡人提前把盖房用的槐木“椽”背下来出售罢了。——这哪里是盛景图,分明是民生之艰辛呀。

七十二家荆货铺也许只是夸张的说法,到底多少家已无从考证。当然也不必去考证。但对荆货,我作为在农村长大的“80后”是真不陌生。荆条在我们豫西山区极为常见,每年霜降过后就会有人上后山割荆条,打回来晒干之后存放起来,等农闲的时候就可以动手编了。为了增加韧性,荆条在使用之前还要用水浸泡。依稀记得村南头有一个谷沱洼,村民们就把荆条放在水里,压上石头,随用随取,十分方便。提着荆条箩筐掰玉米棒子,是秋收时节田间地头常见的景象。

提起荆货铺,我就想起了景田老爷。据说在清代,“河合箩头武山篮”远近闻名,而我只记得景田老爷编的荆篮和箩筐,那真叫一个精致。当时,我们还住在老宅,一处院落,两家人住,其中一家就是景田老爷家。农闲时,我经常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门前的胡同里编荆篮,身边码着整整齐齐的几捆荆条。只见一根根柔软的荆条在他手里上下翻飞,来回穿插,最终变成了一只只精美而结实的筐和篓出现在了集市上。将普通的荆条变成家家需要的农具,这是自然的馈赠,是祖辈的智慧,又何尝不是生活的无奈。

记忆这东西真是奇怪。你不去回想的时候,它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但记忆的缝隙一旦被打开,所有关于老家的记忆便纷纷而至。就像现在,我想起老家的时候,最先涌现出来的,是那几间斑驳的土房,是门口不高不低的木头门槛以及旁边两个冰凉平整的石墩,是院子里一棵几人粗的高高的椿树以及满院的香气,是村北那条不宽但永远那么澄澈的小沙河,是河边相约来洗衣服的乡亲们用棒槌敲打衣服的清脆声响,是河岸上一垄一垄的梯田和随风摇动起着波浪的油菜花。村北那片被我们称为“宅后”的荒地,可是我们摸“泥牛”(蝉的幼虫)的乐园;村中间的那口老井,盛满了夏日的甘甜;老井往东一家荒废的老宅里,有一棵桑树,因为爬树摘桑葚可没少被母亲责骂;约上小伙伴去后山摘酸枣……

开心是真开心,苦也是真苦。为了做毽子,在某个午后跑到宅后拔鸡毛,还把鸡毛放到腿上用手不停地拨拉,如果鸡毛尖沾到手上了,就是活鸡毛;塑料凉鞋的带子开裂了,找个废弃不用的铁铲子,在煤火上烧热了,只需轻轻一压,用手捏紧,照样能穿好长时间;随地捡拾的瓦块,只要用砖头稍稍打磨,就成了有趣的玩具,“抓五子”的游戏陪伴了整个童年;上夜自习的冬夜里,母亲总是留着煤火不肯封,只为了我回到家能坐到上面烤火。等煤火封了,又在煤的周围放上一圈馍片和红薯片,早上起来焦黄焦黄的,咬在嘴里咯嘣咯嘣响;到后山割黄蒿(扫帚苗),排成扫把的形状,用铁丝绑好,再拿一块大石头压一晚上,压得平平整整,一把扫帚就做好了……

一晃30多年过去了。小时候走过的路还在,穿过的小巷还在,村西头那座熟悉的桥还在,清明时登过的山也还在。“当一条河伴随着你成长时,或许它的水声会陪伴你一生”。就像此刻,我们怀念老家的鸡鸣犬吠,怀念那曾经渗透过祖辈汗水的泥土的芳香,更怀念那些早已逝去多年甚至从来都不曾谋面的祖父和祖母。

——老家在乡村振兴的号角里已焕发出时代的新颜。

2022-05-11 卢虹燕 1 1 济源日报 c_82885.html 1 思礼老家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