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版:驿站

思念似水长

◆牛祖慰

母亲去世20年了。这20年间,那些藏在岁月褶皱里的记忆,不时随着泪水漫溢开来,将我裹挟回那些旧时光里。

20世纪70年代初的风,总带着挥之不去的窘迫。一家八口挤在几间土坯房里,日子像被雨水泡发的窝头,沉重又寡淡。父母拼死拼活挣来的工分,换来的微薄收入,填不饱全家人的肚子,也挡不住料峭春寒。每到青黄不接的春夏之交,母亲便挎着竹篮,在田埂地头、荒郊野岭间寻寻觅觅。灰灰菜、蒲公英、榆树叶、杨槐花,甚至杨树叶、臭椿叶,凡是能入口的野菜树叶,都被母亲收进篮中。回家用开水焯过,拌上少许盐巴,或是掺进玉米面蒸成窝头,那难以下咽的味道,却成了我们熬过饥荒的希望。母亲的手总是带着泥土和野菜的清香。她把最饱满的窝头塞给我们,自己却啃着最硬最涩的那一块。

同样在地里劳作一天,晚饭后的时光也不属于母亲。昏黄的煤油灯下,母亲就着微弱的光,穿针引线,缝缝补补。大姐穿小的衣服,改一改给二姐穿;哥哥穿短了的裤子,接上一截布料给我穿。母亲的手指被顶针磨出厚厚的茧,却总能让旧衣服焕发新颜。灯光将母亲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土墙上,那是一幅沉默的画,画里藏着她对这个家的全部牵挂和希冀。

改革的春风吹遍田野,土地承包责任制让家里多了盼头。母亲和父亲,加上早早辍学的大哥,他们像上了发条的陀螺,没明没夜地在地里操劳。冬播时,天还没亮,母亲就扛着锄头下了地。冻土硬得硌手,她却一声不吭。夏收时,毒辣的日头晒得人脱皮,母亲弯着腰在麦田里挥舞镰刀,汗水湿透了衣衫,顺着脸颊滴进泥土里。邻居说,我母亲割麦子赛过两个男劳力。犁地耙地、养牛养兔、养猪积肥,家里的活计像潮水一样涌来,母亲却从不说累。靠着全家的辛勤劳作,家里渐渐有了积蓄。母亲东挪西借,凑够了钱,盖起了三座土瓦房。当大哥牵着新娘的手走进家门时,母亲脸上的笑容,比房檐下挂着的玉米还要灿烂。

母亲再忙再累,也从没有放松过对我们的教育。她总说,没有知识就会像她一样成为睁眼瞎,一辈子被困在黄土地里。母亲不识字,却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她从老辈人的口口相传里,从村口戏台的评书戏曲中,记下了无数故事。夏夜的庭院里,我们围坐在母亲身边,听她讲二十四孝的故事,讲岳母刺字时的家国大义,讲刘关张桃园结义的兄弟情深……母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力量。那些故事像种子一样,种在我们心里,教会我们做人要忠孝、正直、重情重义。

母亲的心里,装着的不只是自己的小家。姑父姑妈早逝,留下七岁的三表哥、五岁的四表哥和仅有三岁的五表哥,孤苦无依。本家姑姑、哥哥伸出援手,母亲和父亲二话不说,将四表哥接到家里,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抚养他长大。母亲省吃俭用,给四表哥缝新衣服,供他上学,直到他成家立业。外婆年老病弱,母亲床前悉心照料,端水喂药、擦身洗衣,从不懈怠。老姨晚年双目失明,母亲把她接到我家,给她梳头、陪她聊天,让她在黑暗里也能感受到温暖。母亲还是村里的热心人。谁家要裁剪衣服,她放下手里的活就去帮忙;村里办红白喜事,她跑前跑后,忙里忙外;农忙时节,邻居家缺人手,她总是见缝插针,主动去地里帮忙。村西的孤寡老人行动不便,母亲和父亲坚持为老人挑水,这一挑就是十年。后来,我们兄弟姊妹接过了父母的担子,继续为老人挑水,直到老人安然离世。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们兄妹五人相继成家立业。本以为母亲终于可以颐养天年,享受天伦之乐,可她却积劳成疾,永远离开了我们。那年中秋节,月圆人不圆。我跪在母亲的灵前,一遍遍地呼喊,却再也得不到回应。母亲走了,带走了家里的温度,也带走了我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故乡的蟒河岸边,是母亲的长眠之地。如今,我站在蟒河头,母亲在蟒河尾,悠悠河水,隔不断我对母亲的思念。多少次在梦里,我又回到了童年,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听她哼着不知名的童谣,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可梦醒时分,只有枕边的泪痕,提醒我此生已经不能和母亲再见面。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如今,我已年过花甲,所幸老父93岁,身心康健,兄弟姊妹手足情深.这是母亲留给我们最珍贵的财富。

蟒河的水缓缓流淌,带着我的思念,流向母亲的坟茔。愿她知道,她的儿女们,从未忘记她的教诲,带着她的爱,乐享盛世年。

2026-04-02 ◆牛祖慰 1 1 济源日报 c_133598.html 1 思念似水长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