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迎回志愿军烈士遗骸或发现零散烈士墓冢,忠骨归乡总能凝聚起深沉的国家情感与民族追思。如何让无名英雄重获姓名,使后世缅怀有所依托?这不仅关乎《英雄烈士保护法》立法初衷的实现,也检验着社会尊崇英烈的价值根基。当传统史志考证与口述历史因年代久远而力不从心时,以DNA鉴定为代表的现代法医学,为英烈保护体系的完善注入了坚实的科技支撑。
《英雄烈士保护法》中维护英烈尊严的条款,在无名烈士身份确认这一具体实践中,常因历史证据链断裂而面临困境。战时环境特殊,安葬仓促、记录缺失,加之知情者日渐减少,致使许多烈士仅存姓名于纪念碑,遗骸或难以寻觅,或无法与姓名准确对应。传统依赖文献与口述的考证方式耗时漫长、结论常具或然性,难以形成稳固可靠、足以支撑法律认定的证据闭环。身份无法确认,直接导致法律赋予的权利难以落实。烈士不能以其明确身份享有法定荣誉,亲属亦无法依法获得相应抚恤与精神慰藉,这不仅是对历史真相的疏漏,也易引发社会情感上的遗憾与争议。更为紧迫的是,随着城乡发展与考古勘探推进,零散烈士遗骸时有发现。若缺乏高效、权威的身份甄别机制,这些遗骸不仅难以得到应有的妥善安置,甚至可能面临无意损毁的风险,显然与国家保护英烈的宗旨相悖。
面对史料考证的局限,法医学提供了穿透时间壁垒的解决途径。DNA作为个体特有的遗传信息载体,在遗骸鉴定中具备明确的指向性。STR分型、线粒体DNA测序、Y染色体谱系分析等技术,能够从微量生物检材中提取信息,通过比对亲缘样本,实现身份的高度确认乃至唯一认定。它不依赖主观叙述,只呈现客观的生物学证据。例如,在迎回在韩志愿军烈士遗骸工作中,正是通过系统化的遗骸DNA提取、建库,并与亲属数据库进行大规模比对,成功令多位无名英雄重获姓名。这一实践证明,法医学技术能够有效弥合因岁月流逝而模糊的历史断裂,将法律条文对英烈尊严的保护,转化为可触摸、可确认的庄严结果。它不仅解决了技术难题,更回应了法律落地与情感抚慰的深层需要。
当前,零星的技术突破尚不足以支撑系统性的国家保护体系。关键任务在于推动法医学技术从偶发、项目化应用,全面融入英烈保护工作的制度框架,实现常态化、规范化运行。首先,需确立统一的技术标准与伦理准则。建议由退役军人事务部牵头,会同相关部门,依托专业法医科研力量,尽快制定出台烈士遗骸DNA鉴定的技术规范及伦理准则。规范应涵盖遗骸勘查、样本提取、检测分析到数据管理的全流程,确保科学严谨;伦理准则需明确对遗骸的尊重、亲属知情同意、隐私与数据安全等要求,实现科技与人文的平衡。其次,应建设国家层面的核心数据平台。在严格保障信息安全与个人隐私的前提下,建立国家英烈遗骸DNA数据库和烈士亲属遗传信息数据库,并与现有烈士纪念设施管理系统、烈士英名录等实现互联互通,打破信息壁垒。同时,鼓励烈士亲属留存血样,为后续比对保存关键生物学线索。再者,应健全跨部门协同与长效保障机制。英烈遗骸保护涉及涉及退役军人事务、文物、公安、司法、科研等多个系统,需建立常态化协作机制,明确各环节职责,实现工作无缝衔接。相关鉴定、建库、维护及比对经费应纳入各级财政预算,保障工作可持续推进。最后,应加强法律衔接与司法保障。在修订《英雄烈士保护法》配套规定或相关司法解释时,可明确经严谨程序得出的DNA鉴定结论的法律效力,使其成为确认身份、落实权益的重要依据。对故意损毁英烈遗骸、干扰鉴定工作等违法行为,应依法从严追究责任,以司法手段坚决捍卫英烈尊严。
守护英烈,就是守护共同的历史根脉与价值灯塔。从忠骨中提取的DNA,不仅是生物学数据,更是穿越时空的红色基因密码。科学以其确凿,驱散历史迷雾;以其精准,抚平岁月创痕。通过融合法医学创新与法律保障体系,我们不仅在实现让英雄回家的朴素愿望,更在构筑一项庄严的国家记忆工程。每一次身份确认,都是对历史的郑重回答;每一组遗传数据,都将成为民族记忆中不朽的数字化丰碑。这既是对先烈的至高告慰,也是对未来的深沉馈赠,更是以跨学科智慧筑牢尊崇英烈、铭记历史的制度长城。让我们以科学致敬忠魂,以制度守护传承。
作者单位:赣南医科大学;本文系2024年江西省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医疗新科技经典案例判决书的伦理论证研究”(项目编号:24ZX02);赣南医科大学2025年校级教学改革研究课题“医法融合导向的文科实验室功能重构与路径创新——以法庭科学人才培养为核心的改革”(编号:Jgkt-2025-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