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买完东西走出村西头那家小店,我心里就窝火。
小店巴掌大,卖的都是些油盐酱醋、汽水零食这些过日子离不开的东西。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个儿不高,看着慈眉善目,可那双眼睛却透出一股子精明。没错,这就是我对他的印象。
老头常常窝在柜台后头,穿着一件洗得半透明的白背心,一条颜色难辨的旧大裤衩。他身后墙上,一排大大小小的塑料袋子列队般挂得整整齐齐。我挑好东西往柜台上一放,他目光一扫,探手往背后一伸,准能揪下个刚好能装下的袋子。那袋子被撑得满满当当,勒得我手指头生疼。跟他要个大点儿的袋子,他眼皮都不抬一下:“这不就装下了嘛!放心,牢得很!”
要买散称的东西,他会先劈头问一句:“买多少?”我就得像做数学题那样,努力把想象中的东西数量转换成重量,然后接过老头递过来的大小精确的袋子。有回他忘了问,随手扯了个大点儿的袋子。称完重,老头瞅着袋子里的东西,嘴角一撇,心疼得直咂嘴:“哎呀呀……买这么点儿东西,浪费我这么大个袋子!”
那天,我去买鸡蛋,用他给的那只袋子装满,提溜出来。刚准备走,猛地想起上次放车筐里,到家颠碎了好几个鸡蛋。这次得再套个大袋子,挂车把上才放心!于是, 我扭身回去。听我说完,老头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拖长了腔:“咳——没事儿!我这袋子,五斤都撑得住,你这才多少?放心走吧!”
得,又是这结果!我心里那个气啊,这真是抠到骨头缝里了!要不是村里发的粮油票只能在他这儿使,我才不乐意登他这门儿!
碰巧,打门口钻进来俩小丫头,一个手里捏着粮油票,嚷嚷着要买零食。老头慢悠悠接过票子,那眼皮子掀起来,扫了她们一眼,手指头捻着那张脏兮兮、还带着半个脚印的票,翻来覆去看了又看。俩小丫头有点撑不住了,你推我搡地往后缩。
“这票……”老头拖着调子,嗓门不高,眼神儿却锐利,“谁给的啊?”声音波澜不惊,却听着压迫感十足。
“呃……是……是我妈……给的!”前面的丫头小脸涨得通红,舌头打着结。后头那个,干脆就躲同伴背后去了。
“小娃子家家的,得老实!”老头的声音沉了沉,“捡的吧?瞅瞅这鞋印儿!不是自家的钱票子,不能乱花!拿走拿走,要真是你妈给的,让她自己来!”他说着,把票往小丫头手里一塞,脸上没了刚才的精明劲儿,只剩下板正的严肃。
俩丫头吐了吐舌头,臊眉耷眼地跑了。
咦,我没听错吧?送到嘴边的钱往外推? 这可不是他那精打细算的风格!
“老爷子”,我这会儿可憋不住了,“送上门的买卖不做,为啥呀?”
老头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那票子脏成那样,地上捡的错不了。小孩子家,占小便宜吃大亏,惯出这毛病来,那往后可要栽大跟头,害得可是她们自己!这点钱,不挣就不挣了!”他一只胳膊肘支在柜台上,另一只手在空中一下下点着,好像那俩丫头还杵在跟前。
不抠唆时的老头,看起来也没那么让人讨厌了。我拎着手里那勒得紧紧的袋子走出小店,心里那点火气,不知不觉就消了大半。
要是老头每次都给我个大口袋,我往里面塞东西的手,怕是也收不住。这么看,老头也不“精”呀!
我嘴角上扬,袋子好像不勒手了,车子也跟着轻快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