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指算来，距上次认真读完一部现代诗集已过去三十多年。作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诗歌狂热爱好者，读写现代诗之兴致仿佛和我的青春一起消失了，唏嘘汗颜也！年逾半百之后，重新捧起唐诗宋词研读，深深感到对古典文学的喜爱和读之收获与年龄成正比关系。尤其品读杜甫、王维、白居易、辛弃疾、陆游、杨万里等人，一拿起他们的作品便放不下来，故而对现代诗歌更是有些“无感”了。
前几日，收到故乡文友亮语快递来的新著《青草离离》，一部现代诗集。拆掉包装，即刻被清新雅致的装帧设计所吸引。从封面右角边斜着长出的几棵翠绿青草，与故乡沙河岸边的野草并无二致——普通平凡，自由生长，无人注目，却又生机盎然、孤芳自赏地完成生命轮回。无独有偶，在我刚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的历史文化散文集《风雅河之南》封面左下角，冒出的是开着花的芦苇，妆点着一条蜿蜒而去的小河。苍苍蒹葭和离离青草相互致意，此乃《诗经》之风雅，难道是一种巧合吗？这又令我想起十六岁的白居易拜谒顾况时，为他赢得高度赞赏的《赋得古原草送别》：“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其中，“萋萋满别情”是白居易直接化用《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之典。青草“萋萋”，焉有“离离”之朦胧美耶？作者深谙此理。
我用两天时间读完本部诗集，对其中反复运用的沙河、北方小城、麦苗、并蒂莲、冬日、黄昏等几个意象印象深刻。作者以这些意象为元素，展开丰富想象，留下一行行灵动的文字，呈现出精神原野上盛开的一片繁花。这些花儿，各具独特的色彩和幽香，更可看作作者本人气质的投射和内心映照。
作者并未像其他很多诗人一样，喜欢用黄河为诗歌意象，而是反复运用沙河。作为老乡，我很理解其中的深意。沙河为颍河的支流，颍河古称颍水，据说是为纪念春秋时期的郑人颍考叔得名，故统称“沙颍河”。这条河流位于黄河南岸、淮河北岸，流域范围覆盖河南省东部与安徽省西北部。在这片土地上，曾孕育出灿烂的华夏文明，构成黄河文明的核心组成部分，逐渐积淀出厚重的人文历史底蕴。我亦出生在沙河之南，少年时代在豫东大平原度过。故此，和作者一样，沙河水滋养着我们共同的故乡，这里与我们父母生前的生活紧密相关，留下一生最美好的童年记忆。同时，沙河水又赋予亮语独特的性格和价值观。这些因素，基本奠定了这部诗集的文学审美格调。
诗集第一篇《写给妈妈》：“身边的树 一一隐去/如你的身影/妈妈 尘世间/我两手空空。”第二篇《时间背后》为纪念父亲而作，感情深沉，语言内敛有力：“时间背后 是谁/把诗的女儿打上稻草的标记/丢在纷乱的人群/为了与你团聚/我 足足追赶了四十九年……岁月漂白了等待 相见已成永诀/当生日的歌声响起/姐拉着我的手/走到父亲面前说/爸 我把小七找回来了。”苏小七为作者本名，姊妹七人中的老幺，父母的掌上明珠。开篇两首诗，我品味多时，眼眶有些湿润了。
在另外的二十多首诗中，频繁出现北方小城、麦苗、并蒂莲等意象，这是作者对青春和爱情的回望和祭奠。自古以来，热爱诗歌的人天生敏感多情，幻想远方。大学校园里，青春的惆怅和爱情的酸甜在年过半百之后再重新品味时，更多的是诗意发酵，而不是记忆清算。“被刀围猎后的牧场/你种的麦苗儿还在/丰收的时候/你突然发现麦浪/一片荒凉/三十年了 始终/有一句话在耳边轻漾/如果当年/不放弃那只鸟儿/你也不会成为/那个遍体鳞伤的人”（《那些遍体鳞伤的过往》）。还有，“破碎的并蒂莲/在湖中央静静地开着/像个侮辱”（《并蒂莲的启示》）。诗无达诂，却可以兴、观、群、怨。诗歌不像小说讲故事，故也不用去猜想作者的人生经历，诗中蕴含着其丰盈的生命感悟。“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南唐后主李煜《清平乐·别来春半》中的名句，亦可谓《青春离离》的另一个序言吧。
诚然，大多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谁的青春向上的台阶上没有鲜花和苔痕呢？而有关青春及爱情的所有故事都值得回味和铭记。回味永远是美好的，若能化为诗行，便于纸上竖立起一座文字纪念碑。显然，亮语的诗集抵达了这一高度。
当代美学家朱光潜曰：“诗和音乐一样，生命全在节奏。”我想，每个人把握生命节奏的方式是不同的。抵达人生之秋后，时光如清澈流水，平静澄明。亮语的脚步重回大自然，把心灵安放在土地上，诗意地栖居在沙河岸边。“时间静静的/花蕊低垂 知了也睡了/站在雨中的两个人啊/跟春天对视了很久”（《时间之上》）。“岁月与光阴谁会更残忍/支离破碎的诗句躺在落日后面/一些美好 即使在秋天/也依然 青草离离”（《青草离离》）。本部诗集的最后一篇，作者特意安排《春天已从天外抵达》：“春天已从天外抵达/万物都在书写重生的神话……”诗境伴随心灵转化，作者重新回到那片青春的芳草地，如同重返开篇怀念的母亲生前温暖怀抱。诗集这一编排，可见作者用心用情至深。
当代著名诗人、文学评论家单占生为诗集所撰题为《晴翠接荒城》的“序”中，评价诗集侧重于个人经验“情动于中的自然书写”，我认为很精准，不再赘述。但我认为整部作品更多的是对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诗歌黄金时代传统的回归。亮语从事的职业是播音，工作要求严谨细致，勿大开大合、喜形于色。她以女性视角，书写个人生命体验中的“真”和“情”，诗风含蓄，情感饱满，意象丰富，韵味悠远，这或许与其职业素养有关。更为可贵的是作品继承延续了舒婷、席慕蓉等八十年代著名女性诗人的文学风格——情感真诚，意象丰富，内敛中见张力。尤其是在AI写作泛滥于诗坛的今天，这种主动屏蔽AI味道的纯自然写作方式，更有价值和意义。
我于三十余年之后，重读这部现代诗集，既是一次美的享受，又是一次自我青春的回望，有所感悟，随手写下《沙河行吟》，权且作为《青草离离》之读后感吧：
一行行被思念紧裹的文字/无法争脱梦的追赶/如同麦子，逃不脱五月之热烈/我记录它们，泪水漫过旧作业本/汇入沙河，朝故乡奔去……/夕阳斜了/两岸的村落、庄稼、杨柳、青草/牧归的牛羊，及童年的面孔/披着风雨/手牵手，走完一个又一个春秋/没有人说得清，谁先改变了容颜/沙河沉默，像一块水流冲刷的石头/而我依稀听见——/撑了几十年船的父亲在说：/凡是土地里长出的生命，从不会改变/会变的，是与人心相映着的时光/可惜啊，我的灵魂在北方小城迷失/悟透这些已太晚太晚/代价是伤痕自愈，两鬓雪霜/可那又能怎样呢？/如今，我看见/原野上，离离青草又绿得发亮/正给大地刺青/而当年种下的麦苗儿/已翻涌成/金色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