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版:驿站

刮过故乡麦田的风

◆杨满沧

马年到来前夕,我早早地回到故乡陪老娘过年,面对她脸上那纵横的皱纹微笑成菊花状,内心感到很妥帖。

早晨饭毕,我漫步到村外,静立在豫东大平原上的麦田边,蓦然感到一股泛着初春凉意的风迎面扑来,掀开衣襟的同时,也吹开我几十年来沉淀于心底的一些记忆。

我霎时明白了,这风是从不远处的沙颍河上刮过来的,还带着潮湿的味道。风紧贴着冬小麦青嫩的苗尖匍匐而行,越过数条纵横于阡陌之上的沟壑灌渠,绕过散落在大平原上的无数村庄,穿过机耕路边那一排排挺拔的白杨树,迫不及待地扑到我的脸上、身上,仿佛是故人相见时未语先至的拥抱。这一刻,纷繁的思绪汇成一曲温暖又伤感的歌谣在耳边响起——“伴随着声声亲切的呼唤,带我走回童年的时光,鼻中布满野花香成串的笑语在耳畔……”

久违了!刮过故乡麦田的风。看着一垄垄翠绿的麦苗延伸到天际,我心中感到有些惭愧。当年,我决心要拒绝被这风刮裂少年花儿般的脸庞,通过读书改变命运,进入城市打拼已经四十多年,但这风从未嫌弃我的决绝,依旧认识我、懂得我,如同沙颍河水熟悉和热爱每一颗东流入淮的沙粒。

沙颍河水,曾经映照着一位乡村少年遥不可及的梦想——长大后走出农村,生活在这个因它而生的名叫周口的“大”城市。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我幸运地考入项城县重点高中,沙颍河近在咫尺。犹记在沙颍河堤上,担任乡村民办语文教师的父亲望着东逝的流水,言语谆谆地对我说:“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努力往远处去,无论走水路还是旱路,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千万别一辈子搁在麦田里。”我茫然地点头,不明白这些话,长大后才懂。远“走”,就是努力“逃离”乡村的风刮日晒和闭塞贫穷。可如今,“乡音无改鬓毛衰”之后,我却有了新的感悟——这刮过故乡麦田的风,终将会把游子像吹落一片树叶般,归“根”到故乡的土地上。我今天不就是被这风吹回的吗?可父亲已经长眠于麦田下面的黄土里逾七年矣!豫东大平原上寒风冷雨,再也不能吹到他身上了。

在“完美”地躲开刮过故乡麦田的风的四十余年里,我在城市的“钢筋水泥森林”里穿梭不停。虽然我没有被“搁”在故乡的麦田里,却成为生活在别处的异乡人。与此同时,伴随着乡村城市化的进程,沙颍河也成为上下游众多工业企业排污的渠道而被严重污染,水位下降,甚至断流,刮过故乡春夏秋冬的风中弥漫着腥臭的味道。曾经一望无际的麦田,被纷纷外出的打工人“搁”在了故乡。彼时,我身在城市漂泊,时常默然躲在写字楼冰冷的玻璃幕墙后面,或拥挤在地铁呼啸的风中,为故乡忧伤。

可喜的是近二十多年来,故乡发生了巨变,尤其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深入人心,并持续贯彻落实到沙颍河的治理、改造和保护中。在当地金融部门的大力支持下,沙颍河重焕生机。堤坝修成水泥路面,齐整光洁,坚固实用;河水清澈,航道里货船穿梭。汽笛声声,替代了六百年前的船工号子;新港吊机巨臂挥舞,集装箱替代了旧日肩扛车拉的麻袋。如今,周口港已跻身于全国港口型国家物流枢纽承载城市之列,年货物吞吐量逾五千万吨,直达国内外。沙颍河的“黄金时代”,倒映在沙颍河的清波里,汇成一派繁荣富足之景。从这里刮起的风吹过麦田,与美丽乡村里升起的烟火相互交织着,漫过豫东大平原。

是啊!少小离家老大回。沙颍河变清了,刮过故乡麦田的风中,又弥漫着记忆中的清冽味道。而就在这风和水、人与地、人和人相依存的无尽往复之间,时光把故乡雕刻成独特的可爱模样,永远留在我们心底。刚才这刮过故乡麦田的风儿,则是专门来接我回家的。

风又起了,掠过麦田,拂过脸颊,吹向远方。如今,我更懂得在人生之秋之后,这初春刮过故乡麦田的风来自心灵的原野上。在每一个麦苗返青的早晨,在每一个麦浪翻滚的夏季,在每一位游子的脚步踏上故乡土地的那一刻,它都会如约而至,如同这片土地上所有守望者的呼吸和辛劳,从未停歇。只是从前的我们,陷于城市的围城里,不肯让故乡的风吹进心田罢了。

我边联想边徘徊,清风醒脑,心旷神怡。我仿佛听到冬小麦正在泥土里暗暗分蘖生长,为丰收积蓄力量。

2026-03-17 ◆杨满沧 1 1 济源日报 c_133145.html 1 刮过故乡麦田的风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