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们去的是孤树村。济源的村名都很美,有的像一个充满诗意的老学究,捻着胡须为它们取的名字,比如清涧、花石、古泉、孤树等等;有的则像一个织布纺棉的老婆婆,眼见之物俱可为名,比如陀螺庵、谷沱凹、柿花沟、圪针庄……可算大雅大俗了。
山里的村庄一般坐落在沟洼地,孤树也不例外。站在路旁,一眼望去,脚下是整片的青瓦泥墙,房脊上的兽头两两相对,颇有水墨意蕴。值得称道的是,孤树的房子依地势而建,无论是朝向,还是建造,都自然而然,错落有致。单是那房脊与院落吧,你挨着我,我搭着你,如同五线谱一样赏心悦目。最吸引人眼球的一座院落,从上往下看,院中应该有五座房子——上房,东西厢房,最外是门房,连着一个大门楼,标准的大户人家。
顺坡而下,路旁有几位乡间妇人,在一块拉闲话。见我们高一声低一声地赞叹,不以为然地笑了——“土得掉渣的老房子,有啥稀罕的?”
“这高门大户大院,过去住的什么人?”我问。
“是秀才。”她们争抢着说。
秀才?我们更感兴趣了,想进去看看。
“快过来,有人想去你家呢!”几个女人高声喊沟沿羊圈前的一对男女。
他们的年龄有六十多岁,男的长乎脸,高,黑,廋。女的窄溜脸,中等个,不胖,肤白略显红,那是常年被风刮的。两口子一听说有人要去家里看,面色赫然。“屋里有点乱,没有好好拾掇……”女人嘴里嘟囔着,似乎很不好意思。
我关心的是秀才和他们的关系。“老老爷……”男人说。老老爷是济源的方言,是曾祖父的意思。男人关了羊圈的篱笆门,带我们往家里走。猛然想到了什么,他又回头招呼女人说:“看好那些羊羔羔……”
他喂的是品种羊,头脸褐黄色,到脖子那儿泾渭分明,身子以及四条腿都白生生的。看惯了一色白的绵羊,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羊,个个仰着褐黄色的脸咩咩叫着,感觉好生奇怪,就像京剧里画好了脸谱的小花脸一样,可爱又略显滑稽。不过,相比于人类而言,羊的眼神干净温和,带着几分虔诚。不光羊这样,仔细想来,马、牛、猫、狗,等等,它们的眼睛似乎都像天空一样澄澈明净。每当和它们对视,我都能洞悉出隐藏在深处的东西。
跟着男人走了一二十步,经过他家的山墙,转到大门前。门楼很高,横椽上镌刻着木质雕花,影影绰绰,应该是如意和牡丹。门楼上方有个圆洞,是出风口。门漆早已斑驳,推门进去,始觉秀才家的门楼深。印象中,普通人家的门楼不过能放几张小凳,他家的至少有一间屋进深,和旁边三间门房连在一起,着实气派。推开雕花的风门,迈过一尺多高的门槛,发现一楼的天花板是严丝合缝的木楼板,楼梯也是木头的……据男人说,他爷弟兄两个,原本都住在一个院子里,二十多间房子,也显得逼仄。后来开枝散叶,分门立户;再后来,孩子们有出息了,都往城市里飞。如今,只有他和老伴住在这里。
“我们放羊,喂猪,养鸡,还要忙地里的活儿,天天不得闲。娃们一直想叫我们下去到城里住,我不想去。我待见自由。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生活,我们有我们的生活…………”
说话间,女人回来了。她热情地拿出水晶空柿叫我们吃,还洗了几个红萝卜。“吃吧,走的时候你们装点带上。”女人不是客套,“又不是啥稀罕东西,我家羊吃的就是红萝卜……”
真奢侈!在城里买斤红萝卜也得几块钱,还不见是被阳光雨露养熟的,瞧瞧人家羊过的日子。我这样一想,不由得笑了。朋友开口了:“羡慕吧,不光是羊,山上的鸡活得也自在呢!到处撒欢跑,高兴了还能扑棱着翅膀飞几尺高……”
“哦。我们的鸡,还有猪,不喂乱七八糟的东西。”女人说,“干啥都得凭良心。有时候,你看是害别人呢,其实也害了自己。”这话,明白通透得叫人大吃一惊,多少人,不都吃了急功近利的亏吗?
啃着红萝卜,我们往村外走。迎面过来一个中年女人,肩上背着一根粗树干。“背它做什么?”我有些好奇。
“当柴火烧!”
“中午你帮我们做点饭吃吧,我们出费用。”我说,心里想象着柴火烧出来的饭菜味道。
不料却碰了个钉子,“不中。我早就吃过饭了。”
“才十点多,你咋就吃罢午饭了?”我们很奇怪,没时没晌的,咋就吃罢饭了?
“我们都是这样。上半晌吃一顿,下半晌再吃一顿。”
“一天两顿饭?”我们更奇怪了。
她似乎嫌我们大惊小怪,快步离去,不打算再多言。
“给我们做点儿吧,不白吃,给你钱……”我不甘心。
“我还去地里干活儿呢!”她头也不回,断然拒绝了。
想想也对,在她心里,地里的活儿是正事,她的时间,耽误不起,她的节奏,更不会被人打乱。倒是我们这些自以为见多识广的人,这山望着那山高,真是惭愧啊。
绕村是环路,静极了。路旁的麦地绿茵茵的。不远处的菜地里,有人在出萝卜。鸡鸣犬吠,更显出山村的静谧安详。转一大圈回到村头,凝望坐落在沟洼里的孤树村,我顿觉此中真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