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小满,夏天再也藏不住它的野心。
它迅速地把气温升了上来,热烈的阳光烤得一些喜阴的草木无奈地归于尘土,而苦菜之类的野草脸色却愈发润泽,叶片上流淌着盈盈的绿意。苦菜的味道自然是苦的,采回去,或炒或拌,都是一道别样的风味,告诉着人们,只有懂得品味苦,才能珍惜生活里的甜。此时,冬小麦等夏熟作物的籽粒变得饱满,但是还没有成熟——它们不甘心早早地把自己交出去,一定要等到腰杆深深地弯下,才肯逸散出馥郁、厚实的芬芳,这将是它们对成长写下的最好的答卷。因此,古人把小满的物候定为苦菜秀、靡草死和麦秋至。盛者盛,衰者衰,这是小满专属的战歌。
“枇杷黄后杨梅紫,正是农家小满天。”水果们不愿错过夏日的盛宴,纷纷张灯结彩,在人们目光与味蕾的投票中拼个高下。你看,樱桃抛了流光,在小满的额头留下浪漫的吻痕;梅子躲在绿树浓阴里,如大家闺秀般,羞怯地露出一抹青涩的笑容;枇杷从绚烂的霞光里借来了颜色,金灿灿的,似是被阳光一层层地浇灌过,果皮被剥开的时候,汁液把指甲都染黄了;杨梅是最妩媚的,岁月酿出的紫红色让苏轼都怦然心动,“闽广荔枝,西凉葡萄,未若吴越杨梅”,含一颗在嘴里,就是咬住了夏日的心跳……摆上水果拼盘,在安逸的下午细细品尝小满的果香,舌尖上的惊喜让人始终对明日的枝头充满了期望与信心。
小满时节,天地间的激情正肆意地张扬。你听,水车、油车和丝车高唱着欢歌,此起彼伏。有谚语道:“小满不满,干断田坎。”如果小满时节田地里不能蓄满水,田坎就会因为缺水而干裂,使得芒种时无法顺利栽种水稻。于是,水车踏出连绵不绝的“啪嗒”声,为小满慷慨激昂的韵脚浸润上一抹粼粼的水光。油车也不甘落后,用“嘎吱嘎吱”的老手艺将一滴滴油从油菜籽中榨取出来,细嗅间,那是属于大地和阳光的清香,也是美好生活在鼻尖上动人的舞蹈。丝车的声音是最古老的,闪烁着和蚕丝一样洁白的亮光,沿着五千年的文脉摇出经久不息的旋律。“麦穗初齐稚子娇,桑叶正肥蚕食饱。”小满前后,吃饱喝足的蚕宝宝开始结茧了,人们忙着抽丝剥茧,请来辛勤的丝车抓紧时间缫丝。这男耕女织的场景,正是诗人心中对田园风光最好的写照。
当然,小满也有恬静的一面。它将自然美学的动静相宜诠释得恰到好处。“夜莺啼绿柳,皓月醒长空”,被五月的和风吹得愈发鲜绿的柳树上,夜莺倾情献唱它为夏日私人订制的词曲。此时,你听不见风声,听不见树叶的呓语,所有的一切在它的歌声里停下脚步、放缓呼吸,一寸寸地沉入诗意的梦幻里。只有月亮,悄然洒落如水的光芒,用微凉的触感重新唤醒人间。
“四月中,小满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满。”小满二字最是符合儒家的中庸之道,不求大满,小满即可。正所谓,“满招损,谦受益”。小满就是允许自己有满足的喜悦,却不会让它塞满胸腔,把眼睛挤到了脑门上。你知道,满的背后是衰落,山顶之后的路只有下山路,所以你从不给满一个固定的海拔——它始终存在,却只存在于你的眺望与怀想中。它永远无法抵达,但永远在被你靠近。于是,你始终行走在上山的路上。你像一根拔地而起的竹子,一节节地突破着生命的高度,始终有喜气洋洋的成就感,并始终谦逊中空、不骄不满。
小满后不久,夏收就要提上日程了。命运从不会亏待每一双勤劳的手,“梅子金黄杏子肥”。用汗水耕种我们的生活,用青春应和小满高昂的战歌,枝头上的累累硕果里有能消解一切疲累的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