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之前,我仅仅知道那是陶山村的一条沟。听老人们说,村里山高雨少,此沟盘山而下,陡峭险峻,鲜有人走。“羊探羊探”,就是羊儿为喝水吃草,沿着沟到河边,探出一条径。后来,走的人多了,就走出了一条沟,羊探沟也因此得名。
让羊探沟“重见天日”,是陶山村委发展乡村旅游的一部分。陶山村实际有1000余口人,但年轻人纷纷外出务工,村里目前只剩下老弱30余口人。这次开发羊探沟,在村干部的带领下,30余口人都上山开路,硬是在一个月内,在荆棘丛中开辟出一条羊肠小道。
有人赞它“养在深闺无人识,天生丽质难自弃”。这让我们这些户外爱好者更心痒难耐,于是便有了“一探识芳”的缘分。“一探”正值惊蛰,城里的桃花还没完全开。听说羊探沟的桃花开了,我们几个朋友很诧异,便相约午后就去。在驻村工作队战波的带领下,我们徒步而下。听说是刚刚开发的旅游线路,游客还没有来过,一种莫名的紧张感让大家顿时兴奋起来。进入谷中,小路崎岖不平,头上林荫密布,脚下腐土松软,两侧荆棘丛生,但大家笑语不断。我一路上惦念着桃花,不免想起“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陶山地势高,按白居易的推理,山上桃花应晚于山下,那为何陶山的桃花会先开呢?眼睛四处搜寻,未见一株桃花,心中的疑惑愈发重了。拐角处,突现一座土房,房子旁边有口井。队友说,这是陶山人的饮用水井。拨开杂草,小小的井口出现了。井深且黑,似乎还有水,从村边到井边最少得半个小时的路程,怪不得村民惜水如金呢。随着沟谷延绵起伏,气温不降反升,我们不禁汗涔涔了。“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桃花?”有人嘀咕。我也有点急躁,已经走了一个小时,太阳也一点点落下了,如果再寻花不遇,就要原路返回了。踌躇中,穿过一片密林,一段嶙峋的崖壁挡住了去路。还来不及提醒大家小心点,雀跃的欢呼声就从人群中响起。“看,桃花!”悬崖边上几株桃枝从荆棘丛中横生逸出,粉蕾翘首,含苞欲放。抬头远眺,更大的惊喜出现了,只见对面的山崖上,初春的绿和簇簇的红交相辉映,发出夺目的光彩,不免让人发出“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的感叹。站在崖边,突然明白陶山桃花早开的缘由,谷坳四面环山,又临近黄河三峡,春风夹着水气笼罩山谷,让谷内温度比外面高了些,于是便催开了片片桃李芳菲。崖壁并不太陡,但一番欣赏后,天色陡然暗了,风也悄然而起,撞击着悬崖发出呜呜的吼声。夜色朦胧,前景不明,“一探”只得偃旗息鼓。
两周后,至春分,正是一年好景时,我们趁春光大好,一鼓作气开启了“二探寻幽”之旅。羊探沟的青石板铺好了,山谷里开满桃花,春鸟灵巧翻飞,若隐若现的溪水潺潺欢唱,虽然还有荆棘,但是有引人探幽的意味了。我们手脚并用地翻过“一探”的崖壁,继续向前走。桃花次第开,玫红的艳,粉红的娇,纯净的白,尽管风姿绰约,但我们没敢再逗留。路上光溜溜的石头和随处可见的蜗牛壳,让人感慨沧海桑田的变迁。越往深处走,铺路石越来越大,花香越来越浓,枝杈越来越密。荆丛里,野韭菜悄悄露出了头。枝头上,野玫瑰娇羞地裹着黄面纱,不禁让人想起《神雕侠侣》里的绝情谷,处处情花处处刺,一不小心就中了情花之毒。如果日落,可以想象,这里就会变成封门鬼村的模样,所以“赶路要趁早,学艺要年少”。当然,如果三五成群,便可无所顾虑,尽管高声阔语,正好体验一回“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的境遇。走得久了,体力明显下降,我们将树枝折成手杖,支撑身体继续前进。有人打趣说,白头崖上寻长生,桃花朵朵入颊云。莫问前方景几何,羊探沟深不知归。那一刻,时间真的好像凝固了。行进至深沟四分之三处,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沟的落差越来越大。在一块巨大的山石前,同伴突然有了低糖不适症。为保障同伴的安全,“二探”戛然而止。
“二探”之后,听村民说,越往沟底,植被愈茂盛,有叫不上名的奇花异草,有延绵不绝的石窟,还有千年流淌的不老泉顺谷而下汇入八里峡。于是,探底羊探沟的决心便日渐强烈。清明节当天,万象更新,春和景明。约上几个好友,重新踏上“三探览胜”之旅。有了前两次失败的经验,我们把出发时间提前到午后1点。失败是成功之母,“三探”速度明显快很多。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就穿过了崖壁、桃林,来到了那块巨石前。透过树荫,斑驳的光线照亮了前方。准确地说,前方已没有了路,呈现在眼前的是连绵不断、向下延展的一块块山石。山石与山石之间的叠加和交错,山石与山石之间的夹缝和落差,构成了我们的路。我们攀爬着,挪动着,几百米后,几个体力稍弱、身材较胖的朋友停下来。前路艰难未知,焦躁感弥漫开来,人群中有了小小的骚乱。我当机立断,建议愿意探底的朋友随我下去,不愿意的原地等待就好。于是,一支队伍分成了两队,有一半的队友跟我继续前行。穿过长且陡峭的夹缝,一个更壮观的景象出现了,乱石嶙峋,螺旋成洞,结构像极了溶洞,但又不是溶洞。手心触碰之处,能感知石头的冰凉与孤寂。风越来越大,夹杂着水腥味,我意识到马上就要到沟底了。“伙计们,马上就要到底了,坚持住。”我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穿过乱石洞,更大的挑战到了。眼前是个洞坑,我们所处的位置距离下一个平台起码有两米,平台侧有个断石。我目测了一下,直接跳到平台是不可能的,如果先跳到断石上,再跳至平台,倒可一试。也不知从哪冒出的勇气,我毫不犹豫地先跳了下去。看我站稳之后,队友战波也跳了下来。我环顾四周,才发现这里距离上面最少有三米,且石头光滑无缝,我们身处坑底,靠自己的力量是绝对上不去的。沿着洞坑迎着风走,突然一缕光线照进来,我扒着山石一探,一幅山水画便跃入眼帘。波光潋滟,两侧奇峰林立,一派高峡平湖、别有洞天的景象。水位下移了,如刀刻一般的水痕裸露出来。坐在石头上,仿佛一伸脚就能触碰到水面。天然的石窟慢慢形成了,崖边林林总总的翠绿挣扎着、摇摆着,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沧桑和历史的变迁。这就是羊探沟谷底,与八里峡如恋人般紧密依偎,互诉衷肠,成就彼此。
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一瞬间,眼前再多的起起伏伏,生命里再多的曲曲折折,经过勇气的磨砺,时光的催化,竟都化成绕指纤柔和回眸一笑。
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羊探沟的春天真的来了,是煦风,是臂膀,温暖你我,拥抱你我,无比温柔,无比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