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渎庙东北侧，翠竹苍柏掩映的红墙外，有一方古泉，名曰珍珠泉。

午后至此，但见泉水至清，泉潭约四十步见方，围以石堰。泉西与济渎庙内小北海以地下拱隧相通，东侧有地下渠缓缓引出。无风无波，一潭静水，潭底砂砾石清晰可见，和煦的午后阳光透过水面直达潭底。潭底光影斑驳——那是泉水自潭底汩汩涌出，仿佛大地母亲酣睡中的轻声呼吸，每一次的吐纳，都有串串水泡泛冒，如海中明澈轻盈的水母一般缓缓升起，在浮起水面那一刻四散开来。

潭中央是一口自流井，泉水从中喷涌而出，冲荡着周边的水草。青荇在柔波里曼舒着，新叶与旧蔓恰如舞动的秋山层林，嫩青、鹅黄、墨绿、赭红、灰褐……偶尔见小鱼三两条，在水草间逡巡，不时被潭底泛起的大水花惊散。水面波光反射，映在南侧的泉壁上。这里，是一片温柔的沉梦中的土地。

静立泉边，天地之间没有风，耳畔只是偶尔听到鸠鹊的轻鸣，眼前只有阳光和这潭泉水自然涌动。物我两忘，思绪放空，眼前的泉潭仿佛成了一面古镜，映射出她的前尘往事。

数亿年前，这方土地是一片远古海洋。而后随着远古嵩阳、中条等历次造山运动，海水退却，这里崛起了太行、王屋山脉。山间雨雾沉降渗透，积纳于地下。地脉潜流涌动，在这片山西高原与中原大地交接的济源盆地地下冲积沙砾层中涌出。这眼泉，在中国的历史上汩汩涌了千万年，在华夏的历史上，激荡出一条大河——济水。

《尚书·禹贡》曰：“导沇水东流为济。”我试图探寻济水的得名，但困于史料漫漶、卷帙浩繁，许多珍籍在历史长河中已消佚，今存历代学家的相关记载也各有不同，甚至有些记载取自民间传说或作者途听，相互矛盾处较多且难以考据，以致今日只可“知其然，而不可知其所以然”。古时常以地名为水命名，如郑国渠、钱塘江等。北魏郦道元著《水经注》上曰：“济，齐也；齐，度也，贞也。”以此揣测，济水应是因主要流域位于齐地而得名，意即“滋养了齐国的水”。其源流导自“沇水”，而“沇”与“兖”同源同根。兖州为古九州之一，辖区为今山东西南部，济宁便是兖州府旧址所在。不过，也有不少地方因水而得名，如湖南因湘江简称湘，江西因赣江简称赣。究竟是济水、沇水得名于齐国和兖州，还是“齐”“兖”得名于“济”“沇”，而今已难以找到答案了。但是，这些都肯定了济水源自河南，其主要流域在山东，曾滋养了鲁西南的兖州和地处胶东的齐国的事实。济水，历史上是山东的母亲河。这眼古泉，某种意义上，可谓齐鲁之根。

禹贡记载“济河惟兖州”，物产丰富，可事农桑。古济水穿过齐国境内，东通大海，有舟楫之利，通航后形成连接海陆的运输线是兖州、青州等州向当时的冀州王都（阳城、帝丘及今济渎庙西的原城）进贡的主要通道。另有徐州、扬州等贡品亦通过淮泗在菏泽与济水交汇。试想，济水之上，年年岁岁千帆竞发、万橹齐摇，船队往返于各州与王都之间，何其壮观！《孟子》载，齐国的首任国君是姜太公，初封之时“方百里”。根据近代考古成果，其核心区皆临依济水而建。《国语·齐语》记载，至春秋时期，齐国疆域已“地南至于岱阴，西至于济，北至于河，东至于纪酅”。济水发挥着胶东半岛和中原之间贸易运输通道的重要作用，成为齐国工商业发展的天然优势。姜太公据此，在立国之初，便制定“通商工之业，便鱼盐之利”的重商国策，大力发展渔盐业、手工纺织业等，使齐国国力日渐强大，成就了后世桓公春秋第一霸主的伟业。

星移斗转，世事跌宕。济水见证着曾经的繁荣与富庶，也见证了战争的惨烈与残酷。秦末楚汉相争，刘邦与项羽对峙于济水“入于河、溢于荥”的荥阳鸿沟两岸，划定“楚河汉界”。鸿沟属济水水系，是段人工挖掘的河渠。因这场战争，济水也就成为棋盘上的唯一河流，在现实与棋盘上见证了人间的无数沙场点兵，见证了无数车辚辚、马萧萧，刀光剑影的厮杀。 繁华东流，沧海桑田。因黄河历次改道、泥沙淤积等地文条件的变化，济水日渐式微。郦道元《水经注》载：“当王莽时，济水入黄河不复出，荥泽则始枯。”此后，济水被世人遗忘了数百年。在这数百年中，北中原济水故道曾溢满东汉、西晋王室的胭粉繁华，也曾号啕啼泣南北朝时五胡乱华血流漂橹的满目疮痍。

虽然历史一页页翻过，但济源这片土地在先秦和秦、汉、三国、两晋、南北朝还没有和“济”字有着任何联系——春秋前称为“原”，战国时属魏国，称为“轵邑”，秦时设为“轵县”。而这一切，到隋朝开皇二年改变了。是年，有位风尘仆仆的廷吏至此，奉朝廷之命寻找济水的源头。当时，济水几近消失，许多河段已干涸断流。这位廷吏循着齐鲁和陶丘、荥泽故水脉络溯源到了王屋山下。此时，仅凭历代流传下的文字典籍寻找济水脉络困难重重。《水经》曰：“济水，出河东垣县东王屋山为沇水，东至温县西北为济水。”《水经》为东汉桑钦著，《水经注》为北魏郦道元著，他们著书时济水早“已入黄河不复出，荥泽始枯”。

王屋之大涵盖垣曲，覃怀之广辐及温沁，究竟何处是济水正源呢？后来，他欣喜地发现了这眼古泉，于是报奏朝廷。隋文帝敕命在此地修建济渎庙（清源祠）。开皇十六年，隋文帝析出轵县北部正式设立济源县。自此，早已成名于山东的济水才赋予这个城市“源”的名称，这方土地才有了“济源”这样一个充满着生机、灵动的名字，并沿用至今。在此之前，这方土地的先民并不知悉此地与济水的联系。甚至到了今天，济水故道在哪里依旧是谜，围绕蟒河、湨河、珠龙河、千仓渠以及入沁入黄的争论也未休止。一位在史海中难以考据或不可考据的廷吏，改变了这方土地以后千年的文脉。（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