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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棵枣树 ◆任 芳 2026年03月19日 手机济源网

九年前的秋天,我在小院里种下三棵枣树——南墙下两棵,西墙下一棵。

小院不大,硬化地面之外,可种植区域就更加有限;给我树苗的朋友也不常来往,工作上偶有交集。听闻他承包几个山头,专门从外地引进了枣树新品种,便厚着脸皮讨要一棵。他爽快应允,隔日竟带来三棵,令人感动。

不久,院里又先后栽下葡萄、蔷薇各三棵,石榴两棵,加上月季、金银花等其他物种,小院热闹非凡,已显拥挤。次年清明,常住北京的小叔回来扫墓。拐进小院,一眼瞄上枣树,便挖走一棵,连同一株石榴,千里赴京。南墙根下两棵枣树静默不语,若无其事。它们不懂悲欢离合,有土有水,有空气有阳光,感觉舒服,就自在生长。遥祝京城小院那棵枣树尽快入乡随俗,开花结果,那花和果,应该都带着京腔京味吧。

小院的枣树,并不能天天照应。我和爱人在市里上班,小院在郊区,不算太远,也是周末才去,院内通风光照就差些。第一年过去了,它开了花,不多,淡米黄色的小花点缀枝头,笑意盈盈,惹人怜惜;第二年,它卯足了劲,恣意生长,开花满树,引来蜂飞蝶舞,花香的甜蜜也招来了害虫。周末,我去看它,彼时蔷薇满架,绚烂无比。近前细看,它和蔷薇都生病了,叶子打卷蔫黄。我没顾上考虑太多,保命要紧,就买来喷雾器和农药喷洒治疗。害虫治跑了,花也落了一地,我才意识到可能是给药多了,时机也不对。请教送苗的朋友,应该在花开前打药,不然会落花减产。急于求成,欲速不达,但疾病来袭,生命第一,存在才有希望,才有其他可能。

其间,另一棵枣树的命运发生变动。又一个春天,依然是清明期间,北京的小叔回来了。无论离家多远,尽可能每年返乡祭祖,这是故土情结。见面闲聊,得知赴京的枣树水土不服,已经枯死,我心里失落一番。爱人说再给小叔一棵吧?我心有不舍,它们不是一个品种的,我好想品尝不同的味道,也担心万一再养不活咋办。最终,我忍痛割爱,又挖了一棵。

几个月后,我问起枣树的情况,小叔说:“树活了,和石榴长得好好的,就是没开花。”我说:“不急,活了就好,剩下的交给时间。”

俗话说:桃三杏四梨五年,枣树当年就还钱。相比桃杏梨之类,枣树最解人意,最早结果。但现实往往出人意料,又正如罗素所言:“参差不齐乃是幸福本源。”院子里的生态枯荣相伴,此起彼伏。有些生,有些死。本该结果的枣树遥遥无期,冷落一旁的蔷薇从扦插时的盈寸有余,以迅猛之势覆盖整面墙,开花时声势浩大,绚烂无比,连渐被遗忘的葡萄也攀缘不息,硕果累累。植物有其生存法则,有常规和意外。

种下的第三年,枣树挂果了,尽管只有一枚,但终归是来了。透过阳光和密匝的枝叶,看到那一枚溜圆时的讶异和惊喜,我现在仍记忆深刻。几米高的树干,枝繁叶茂,那么多的花,怎么就孕育了一枚?因为独一无二,触手可及,我的目光日日抚摸它光滑的外皮,舌尖时常感知它甜脆的汁液。它成长的每一个瞬间,我都不曾错过。某个初秋午后,阳光越过围墙,透过树叶,洒在身上,落在地上,风也很暖。头顶上方约半米高处,晃悠着那枚千呼万唤、娇贵无比的冬枣——夏天成熟的果子,却取了寒冷的名字。眼前的它青中泛黄,黄里透红,半江瑟瑟半江红。我忍了几忍,终没忍住,抬手轻轻触碰一下。“噗嗒!”它从枝头坠落,连同我的呼吸和心跳。我懊悔了好一会儿,俯身拾起,但见冬枣触地的那一面已经破损,几道细小裂纹,渗出些许汁液,沾了点儿土星。或许,这颗枣的宿命,没有早一秒,没有晚一秒,恰好在我来的时候,在我和它亲近之后,毅然诀别。我和它等的,不都是这一刻?心下释然,擦去表面尘土,轻咬一口,甘甜清冽的汁液瞬间充满口腔,味蕾亢奋跳跃,仿佛一片羽毛轻轻拂过肌肤,无法描述的惬意。这是我此生吃过最好的大枣,没有之二。

接下来的几年里,兜兜转转的人生,我经历了许多,小院也变化不小。淘汰、更换、枯萎、重生,也有遗憾,但更多的是赶路和重建。来不及盯着眼前,那样永远只会看到衰败、杂乱和失败,看到无法挽回的投入和损失。院子里的植物在变化,我跟着它的节奏,构划调整下一步。怎么变化都可以,都不是最终版。小院的春夏秋冬,花开花落,构成了生命力之美的整体,构成了不断发展提升的微观世界。

院里这棵枣树很尽职,一颗枣的欢喜后年年不辱使命,直到去年。小院热闹了一阵子,每周有孩子们的笑声,随后有亲朋往来,花跟着凑热闹,热情洋溢。花褪残红处,自有果满枝,枣和石榴的挂果率创历史之最。过犹不及,我陶醉于丰收的喜悦,哪一颗都舍不得摘,忘了疏果,也忽略了枣树的异常。不知哪天起,它又生病了,叶面发灰发卷,蒙了一层薄膜,触之发黏。枣多则多矣,颗粒小得可怜,枝条细密,叶片变小。咨询专家刘哥,答曰“枣疯病”。啊!闻所未闻,且目前无解。最严重的枣疯事件发生在20 世纪 70 年代初,北京密云小灶产区的枣园就毁于此病。被植原体感染的枣树,“无心繁殖,只想壮大自己独美”,疯狂抽枝长叶,不再专注结果,耗尽精力,走向衰败,最多三五年就会彻底告别“树生”。溯本求源后,我心里五味杂陈,植物与人,何堪如此相似?忘了初心,就丧失理性。

我的意见是把它砍掉,爱人却不死心,将疯病严重的西边一枝从分叉处锯掉,留下另一枝期待重生。截肢后的枣树形象大跌,看着有些怪异。我不知道,已知结局,仍固执地坚持,是对还是错,就像一份无望的感情,倾注全力,单向奔赴,毫无意义。

而另一棵北迁的枣树,堂弟说一直长在京郊小院里。它枝繁叶茂,年年开花,然,从未结果。

春天来了,前两天回去,看到枣树东南枝上爆出一个个芽苞——它要发芽,长出新叶。

今年会有奇迹吗?